闭上眼睛，想象一个苹果。对大多数人而言，脑海中会浮现清晰的图像。但对一部分人来说，这种体验并不存在——他们“知道”苹果的样子，却无法在脑中形成视觉画面。
2015 年，Zeman 团队提出“aphantasia (心盲症)”一词，用以描述视觉心理意象的缺失或显著减弱。十年来，这一现象逐渐成为心理学与神经科学关注的议题。近日，北师香港浸会大学研究团队在 Vision 发表系统综述，整合 2015–2024 年间 65 项实证研究，从概念界定、测量方法、认知特征、神经机制到理论发展，对心盲症研究现状进行了系统梳理。
视觉表象能力在人群中呈连续分布。一端是图像异常生动的“超想象症”，另一端则是完全无法生成视觉图像的个体。早在 1880 年，高尔顿便发现个体间存在显著差异，但直到 2015 年，心盲症才被明确命名并进入系统研究阶段。
当前研究仍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展开：
心盲症是否仅限于视觉通道，还是涉及多模态表象？
缺失的是“主动表象”还是一切形式的表象？
它是单一机制障碍，还是多亚型现象？
综述指出，概念边界的不一致是当前领域分歧的重要来源。
图1. 研究进行识别和筛选的流程图
系统证据整合
本研究总共纳入了 65 项实证研究，其中 58 项为横断面或病例对照研究，整体质量较高，为该领域提供了阶段性证据汇总。
测量手段逐步客观化
除经典 VVIQ 问卷外，研究还引入双眼竞争范式、瞳孔光反应、视觉闪烁诱发错觉等客观指标，以减少单纯依赖自我报告的偏差。
认知特征呈选择性差异
心盲症并非整体认知能力受损。多数研究显示，其工作记忆和心理旋转准确率与对照组相当，但在高精度视觉工作记忆、自传体记忆与视觉搜索速度方面存在差异。
神经机制指向网络连接异常
功能影像研究显示，左梭状回 (fusiform imagery node, FIN) 及其与前额叶、顶叶网络的功能连接可能是关键节点。部分研究发现，初级视觉皮层仍存在表征活动，但与主观表象体验之间出现解离。
患病率受标准影响显著
若以最严格标准 (VVIQ=16) 界定，患病率约为 0.7%–0.8%；若采用较宽标准 (16–32 分)，比例可达 3%–6%。诊断阈值差异是流行率不一致的主要原因。
认知表现：策略替代机制
在心理旋转任务中，心盲症者准确率与对照组相当，但反应时间更长。访谈与行为证据表明，他们更多依赖语义编码或空间策略完成任务。
在自传体记忆方面，心盲症者回忆的情景细节数量较少，在绘图任务中表现为物体数量与色彩使用减少。
情绪与临床关联
视觉想象缺失与情绪强度减弱相关。例如，在阅读恐怖材料时生理反应较低，创伤后侵入性记忆发生率较低。然而，该现象目前不被视为精神障碍。部分研究发现其与自闭谱系特征、面孔识别困难存在关联，但因果关系尚不明确。
综述指出，目前理论仍处于整合阶段。包括：
意识/无意识表象区分模型
构建性情景模拟假说 (CESH) 扩展版本
视觉腹侧/背侧通路分工模型
然而，多数理论尚缺乏直接实证支持。
未来研究仍有几个重点亟待推进：
1. 统一诊断标准，建立多指标评估框架
2. 加强神经影像与因果干预研究，明确关键脑网络
3. 开展重复与开放科学实践，提高结果稳定性
4. 将心盲症纳入连续谱视角，与超想象症共同构建完整模型
心盲症并非疾病，而是人类表象能力连续谱的一端。它提示我们：视觉图像并非思维的必要条件。个体可以通过语义、空间或抽象编码方式理解世界。
当我们询问“你是否看见图像”时，也许更值得追问的是：在没有图像的情况下，大脑如何完成想象？
这一问题，或许将持续推动认知科学对“意识表象”本质的探索。
